一九七二年六月二十三日，战士瞿宁第一次从部队回乡探亲。


　　阔别四年回到家乡


　　瞿宁年近二十岁，已当了两年班长。他在辽东半岛某海港，乘上了南下的客轮，于第二天早晨抵达山东。下午，又换乘时速可达六十公里的旅客列车，先蓝烟线往南，再拐向西行，于次日凌晨，在浓浓的夜色中到达胶济线上的A县城下了车——这里即是他阔别四年之久的家乡。

　　由于假期只有十五天，父母亲要瞿宁先到B县，去看望一下姥姥和亲戚，然后再回来，一直住到归队。此时，瞿宁的五姨来这里看望二姐，已在家里住了些日子；她正准备回B县去，恰好可陪瞿宁一同前往。

　　瞿宁的父母原在B县工作，调来A县已经多年，瞿宁和弟弟们小时候都是在B县度过的。


　　始料不及地来到小时候生活过的渤海边


　　只在家里住了一天，瞿宁就与五姨上路了。他们先坐了几个小时的火车，到达某市后，再转乘汽车，又是几个小时，才到了山东北部的一片平原上、离渤海已为不远的姥姥家的村子里。

　　在姥姥家，瞿宁与姥姥、舅舅、六姨等相见甚欢。打了个宿头，第二天，五姨就带瞿宁去看望大姨；第三天，又带他去看四姨；第四天，他们又步行十几里，去看望了瞿宁的三姨。

　　据五姨说，由三姨的村子北去几里地，就是一望无际的盐碱地、盐碱滩，一直通到海边。

　　从三姨家出来时，已是下午，他们沿小路走到一个不大的村子，由北面，下沟上坎地来到庄后的房屋边站定。

　　五姨比瞿宁大六岁，是本村里的青年妇女队长，之所以有意识地途经这个村子，是因为在该村里，也有一位青妇队长。五姨昨天去过公社，说有工作上的事情要跟她商量一下。

　　依照嘱咐，瞿宁站在人家的屋后房檐下等候，五姨就进村去这位青妇队长家里了。

　　正是麦熟时节，天已很热，瞿宁立在树阴下打量着周围的环境。

　　在这里，除了树上知了的聒噪外，没有任何声音，好一派静谧的乡村景象！


　　偶然发现一副别具一格的春联


　　瞿宁与五姨接近村边的小路，是由一些生长着无数杂草和芦苇的、一人多深的沟中曲折延伸而来的——村子的地势似乎较高。想必，村后的这片地方为低洼积水之地，雨季的时候，肯定是水湾。

　　这里有一户大门朝北的农户，另一户则大门朝西，位置属于村子的最北边缘；若生人到了此处，根本就看不出来，究竟有无路径可以进到村子的中心去。

　　大门朝北的农户，房屋虽旧，但属于农村中一般以上者；眼前朝西的一户，是土打院墙，院子不大，内有三间旧草屋。

　　这个大门朝西的农户，其墙头上点缀着发黄的茅草，门楼小且破旧；院内草屋的屋檐之上，还生着一丛狗尾巴草。

　　收回目光，瞿宁盯着已经很旧了的、显得又窄又高的两扇大门上，不由得津津有味地看起来。

　　门上，有两副历经日晒雨淋，红色褪尽，边角已然破损的对联——不过，字迹依然清晰。

　　乍看，笔体稚嫩了些，口气大了点，既有些好笑，也很有趣；细思之，瞿宁却禁不住肃然起敬。

　　这是一副自撰的言志春联，数了数，竟有二十二字之多，所贴的时间应在去年的除夕之时；从春联的内容上看，撰写之人必为毕业后回村务农的学生；再者，此人立志农村，甘当社会主义的新农民，有胸襟抱负，有理想信念，质朴塌实，诚可感佩。

　　虽说瞿宁年龄不很大，但参加过大串联，入伍后又走南闯北，也算是见过了世面的人。但是，像这样别具一格的对联，他还是第一次发现。

　　瞿宁掂起脚后跟，将目光越过院墙，向着这户人家的里面望了望，没有任何动静。看来，主人不在家，一定是干农活去了——从心里讲，瞿宁倒是很想见一见这位撰写春联之人的。

　　虽然对联内容好、有气势，读着也通顺，但与常见的相比，总令人觉得有相当的差距，是什么原因呢？瞿宁并不知其所以然，免不了懵懵懂懂的。

　　根据对联的书写水平、用词的熟练程度、已经缩短了的学制和联意，瞿宁推测，此人应为去年夏季毕业的、年龄在十五岁上下，很有个性和革命性的初中学生。

　　对联遇之偶然，失之岂不可惜？由于瞿宁未带钢笔，他就将此联默记下来——好在语句并无特殊之处，很容易即可背过。

　　大约过了四五十分钟的样子，五姨与其同级“干部”谈完工作，不知从村子的哪个胡同里转了出来。瞿宁再将门上的对联看一遍，背一遍，确信已经记牢，这才与五姨踏上回姥姥家的路途。


　　有缘千里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


　　瞿宁与五姨一边说着话，一边走在回去的田间小路上；热风阵阵吹来，荡起道路两旁层层金黄麦浪；五姨极爱唱歌，此时正哼着一首传唱多年不衰的、名为《洪湖水，浪打浪》的革命抒情歌曲；再有七八天的时间，麦子即可收割了。

　　因有所感，瞿宁就向五姨打听了一下，刚才去过的小村子叫什么名字。

　　瞿宁想：仅仅几天的时间，我就从辽东半岛，来到了山东半岛，从城里，又来到了这么远的乡下，转来转去，竟然转悠到如此一个荒凉偏僻的地方；在一个鲜有人知的小村庄的最边缘的角落里，有一副数月前就贴在破旧的大门上的极有思想、有意义的春联，竟然被我偶然撞到了，岂非天意？

　　对于新年所贴的春联，无论城里人还是乡下人，都是相当讲究的。就农村而言，人们获得的途径大致有二：一是买好红纸，“求”村里有学问、擅书法的文化人给写；二是从集市或供销社自己选购——皆为具有较高书法水平的、正规的、内容又绝对没有政治问题的春联。而无书法功底的人，一般是不会自己写的；再者，虽然政策相对于几年前宽松了些，但自撰对联、尤其是贴在门外的春联，仍要冒一定的政治风险，所以不能随便乱写。

　　处于当时的政治气候和大环境，对联必须具备的是革命性，必须突出的是政治，所以，传统的东西基本见不到。常见的对联大体有：

　　江山千古秀，祖国万年春；听毛主席话，跟共产党走；工业学大庆，农业学大寨；胸怀祖国，放眼世界；东风浩荡革命形势好，红旗招展生产气象新；学大寨赶昔阳不到长城非好汉，抓革命促生产争取农业大丰收；等等。

　　再就是毛主席诗词对联，占有很大的比重，如：

　　风雨送春归，飞雪迎春到；风景这边独好，江山如此多娇；春风杨柳万千条，六亿神州尽舜尧；宜将剩勇追穷寇，不可沽名学霸王；喜看稻菽千重浪，遍地英雄下夕烟；四海翻腾云水怒，五洲震荡风雷激；等等。

　　此一自撰春联，谈不上有什么书法艺术，但是，能直抒胸臆，写将出来，确实是需要相当的勇气的。

　　想那春联的自撰自写者，不过是个十五岁左右的小青年，然而，他就敢于将它贴在自家的、已经了无漆黑、白茬尽露的破旧大门上。在这样一个平日里难得有人串门或经过，恐怕一年中也没有几个人能认真地看上一眼的地方，若非胸中自有真抱负，写了、贴了又有何用呢？

　　古语云：大江潜蛟龙，深山闻虎啸；古诗曰：雪满山中高士卧，月明林下美人来。谁又能保证，穷乡僻壤间就出不了胸怀大志的革命青年、经天纬地的栋梁之才呢？

　　然而，正是我这样一个与此村、此户并无瓜葛、毫不沾边的过路之人，却与此联不意相遇，难道不是有缘吗？


　　一般人皆不知诗词格律为何物


　　六月三十号，也就是去看望姥姥的第五天，瞿宁回到A县自己的家。

　　由于偶然见到一副农村青年的自撰春联，使原本就喜欢诗词对联的瞿宁，兴趣愈发地浓厚了。

　　鉴于自己在这方面的知识基本上是空白，他费了些周折，请当年的老师从母校的图书馆中，借到了一本文革前的高中语文教材——内有诗词方面的教学内容。大体上翻看了一遍，方才晓得，其实诗词、对联都是有格律需要遵循的。

　　他在B县某村发现的自撰春联，之所以初看不错，细品又与常用春联不同，是因为撰写者不懂格律所致。

　　在当时，由于学生不学诗词格律，书店里又绝无此类书籍供售，所以，大多数人、特别是一代青年人，皆不知诗词格律为何物。这与长期以来，只提倡写新诗，而不提倡旧体诗有着很大关系。

　　以部队为例，虽然不乏好诗者，但大多写的是现代诗歌。即便有五言、七言的，充其量也只能算得上古风；有填词的，也多为按毛主席所写之词的字数而来的、照葫芦画瓢之作，至于平仄、押韵、对仗、调式等等，更是一无所知。

　　以瞿宁为例，自一九六四年上初中、参加文革到入伍，从未接触过有关诗词格律的东西。直到粉碎“四人帮”之后，大约是一九七七——一九七八年间，才第一次在新华书店里，见到了一本关于诗词格律的正式出版物——虽然仅是本“浅说”的小册子，但对初学者却有着不容低估的实用价值。

　　由此可见，一位农村的小青年，能够写出一副虽不依格律，但还像模像样、给人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的十一字春联，也足可算得上这方面的好学上进的有心之人了。


　　白驹过隙往事如烟春联踪影全无


　　时光一晃，到了二○○三年；此时，已是瞿宁第一次从部队回乡探亲的三十一年之后。

　　他所在的单位里，有人订了份楹联报。一日，瞿宁阅读了几期，也想写一点东西。忽然间，他记起当年曾发现一副出自农村青年之手的、很有意义的春联，内容如何呢？竟然怎么也想不起来了。

　　俗话说，有好帐头，不如有个好笔头。似此可遇而不可求的文字，当时没条件记录下来，过后也应该及时地补记在本子上啊！有鉴于此，瞿宁很是有些感慨。

　　虽经再三回忆，他也仅仅想起春联中含有当时极为流行的一句豪言壮语——或曰政治性口号，即：胸怀祖国，放眼世界。除此之外，当时自以为牢记于心的那副春联，早已经无影无踪了。

　　为此，他感到甚为遗憾，有时甚至还很苦恼。

　　二○○七年春节的时候，瞿宁写了篇关于春联的文章。本来，他想将当年发现的农村青年的自撰联也写在里面，可无论如何搜肠刮肚地回忆，终究未能记起来。无奈何，只得日后再说了。

　　不过，倒是又找回了某些可供复原的线索，如：“胸怀祖国，放眼世界”之句，在其上、下联所引用的顺序上，并非通常的先“祖国”后“世界”，而是上联用“放眼世界”，下联则用“胸怀祖国”——无疑，此为瞿宁当时记忆最深的一点。

　　对联一入眼，即能给人留下一个总体的印象。这些印象是：一、作者为毕业后回生产队务农的学生；二、有理想、有志气，抱负很大；三、并非夸夸其谈的演说家，而是脚踏实地的实干家。


　　三十六年后春联失而复得


　　瞿宁浏览、查阅了一些文革时期的对联、春联，希望能从中找到点什么，但一无所获。

　　毕竟事过境迁，年深日久，要想找回、复原数十年前的两句话、二十二个字的原貌，又要让它达到相当程度的准确，谈何容易！

　　一日，他无意中想起来：农村青年关于“放眼世界”和“胸怀祖国”的引用，在上、下联的结构上，其实并不对应。

　　以上八字，还有出现在上联中、能够反映其精神风貌的词汇，于此十一字对联中的位置如下：

　　□□□□放眼世界干革命

　　胸怀祖国□□□□□□□

　　随着时间的推移，还有一点，在瞿宁的脑海里也由置疑，进而逐渐变得明晰、肯定起来。

　　就上联所用的“放眼世界”而言，很有可能，其“放眼”的不是“世界”。在瞿宁的记忆里，似乎是一个音节更响亮一些的词汇。那么，不是“世界”，又是什么呢？难道会是“四海”或“五洲”吗？

　　不久，关于对联中“放眼”的是否为“世界”的问题，终于出现转机。

　　正当瞿宁在失望中彷徨时，岂料竟有了新发现：“胸怀祖国，放眼世界”这句标语口号式的语言，实际上还有相类似的另外一句，使用也较普遍，即——胸怀祖国，放眼全球。

　　“‘全球’？

　　“放眼的不是“世界”……音节上似乎更响亮……

　　“嘿！不是‘全球’，又是谁呢？”瞿宁很兴奋地想。

　　“是的，上联先‘放眼全球’，下联再‘胸怀祖国’，但不相对应。肯定错不了的！”瞿宁不由得大喜过望。

　　经过进一步的回忆、推敲、排列、组合，瞿宁列出了该春联的基本式样：

　　□□农村放眼全球干革命

　　胸怀祖国战天斗地□□□

　　其中下联的结尾处，尚有三字不能确定；开篇的交代，有两字也不确切。

　　瞿宁一直认为，在记忆中的最后三字，应与农业的生产丰收密切相关，也是该青年求真务实的根本之处，非“创”丰收，即“夺”丰收。但是，他又依稀记得，下联的尾字，似乎用的并非平声字。至此，他倒是有点拿不定主意了。

　　二○○七年岁末，大概是农历腊月二十几的样子，瞿宁第二次收看到一个与中国著名水稻专家袁隆平对话的电视节目。从中，他也有了较之第一次收看更为深刻的感受。

　　袁隆平多年的科学研究，解决了更多的地球人吃饭的问题，可谓功莫大焉！

　　他的身价，目前达到了千亿之多；他的超级杂交稻的研究目标，即定在于目前亩产八百公斤的基础上，再提高一百公斤！

　　瞿宁想：除解决了更多人的吃饭问题外，从工作的角度来看，袁隆平所努力实现的，不外乎使农业生产获得更大的丰收，所追求的仍然是水稻的最大产量。

　　正所谓，说者无意，听者留心。蓦地，瞿宁想到两个词组，心中不禁豁然开朗。

　　——高产，夺高产。

　　“对！正是它！”

　　他认为，煞尾三字，必为“夺高产”。

　　但是，还有出句之开始处，究竟是“立志农村”呢？还是“志在农村”呢？

　　经再三权衡，他觉得应该为“志在”二字。

　　正所谓：踏破铁鞋无觅处，得来全不费功夫。直到这时候，瞿宁方确信，他已经找回了三十六年前由农村青年自撰自书的，在当时的政治气氛、社会环境中堪称罕见的一副言志春联。

　　该联中，上联突出的是精神境界，下联侧重的则是生产实践。不管是有意为之，还是无意巧合，其内容和形式的统一，已然达成；就整体而言，也算相当完整。

　　据瞿宁称，复原后春联的准确率在百分之九十五以上；他觉得，多年来的一桩心愿，如今终于可以了却了。

　　——尽管，他至今尚不知春联的作者姓甚名谁，就连发现此联的小村子的名字，他也忘得一干二净；尽管现在的人可能觉得其遣词造句皆属平常……


　　一九七二年六月二十九日，下午时分，在位于山东北部的一片距渤海已为不远的平原上，有一地处荒僻的小村子，偶然路过并在此停留的战士瞿宁，发现一处于村庄角落里的贫寒农家的破旧大门上，贴着一副褪了色的壬子年春联：

　　志在农村放眼全球干革命，

　　胸怀祖国战天斗地夺高产。